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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7章 徽寧 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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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得陶然居前, 敏心就有些啼笑皆非。

她原以為江氏的行為已經有些過頭了,可到學舍門口一看,其他人均是有過之而無不及。

程夫人家裏孩子多, 數一數除了長子已經當值了,長女定親待嫁,剩下的四個孩子都要上學。這頭念著大的, 那頭又要拉著小的,簡直忙得焦頭爛額。身邊簇擁的服侍的人手比她們四房所有的人都多。

二夫人那頭也正好帶著子女和三房的錚哥兒、媛姐兒到了。

孩子們都穿上了青紗校服, 一眼望去,男孩兒挺拔俊逸,女孩兒身姿皎皎, 均如明珠朝露般神采清新, 姿色天然。

眾人笑著相互見禮,二夫人就解釋道:“正巧兒路上遇著了侄兒侄女, 就不叫他們奶媽子送了, 我一並帶過來。”二房住的畫蕉堂和三房住的快雪堂確實是在同一個方向。三房雖然他們父母都不在,還是由太夫人做主,讓他們一塊兒來上學。

眾人寒暄時, 太夫人竟然也出現在了通往陶然居的小徑盡頭。

程夫人趕忙上前去扶了她, 嗔道:“娘怎麽也來了?這大清早的,您來一趟多不方便。”

太夫人笑呵呵:“這不是我們家孩子第一天上學嘛,我做祖母的,自然要來看看。”

程夫人扶著太夫人慢慢走到了門口, 一眾兒孫紛紛上前行禮, 口中叫著“母親”“祖母”“伯祖母”, 一時間鶯鶯燕燕,好不熱鬧。

太夫人滿意地看著兒孫繞膝, 她擡了擡手,笑道:“好啦,都站在門口做什麽,我們進去瞧瞧先生到了沒有。”說著,就一左一右牽了容心和寧哥兒的手,往陶然居正廳走去了。

其他人跟隨其後,也步入了陶然居。

不愧是選出來專門做學舍的屋子。陶然居是座小三進的宅子,前面兩進被改作教室,後面是解先生的住所。院內古木森森,遍植松柏,走過穿堂,迎面的就是一座英石堆疊的小山,旁邊種了幾叢稀疏的翠竹、芭蕉和錦葵。時值春暮夏初,錦葵已經開花,花盤小如銅錢,色彩可愛,倒是園中一景。

沿著園中小徑繞過假山花木,就是他們上課的教室。

走近一看,正堂裏的隔墻全部打掉,窗戶開得更大了,好接受外面的清風和陽光。裏面整整齊齊擺了數張檀木書案,側面靠墻放著一個大書架,是給師生們平時放書用的,此時已經擺滿了一半。

解先生聽到動靜,從內堂轉出,立在臺階上,長揖作禮:“學生見過太夫人、諸位夫人。”

太夫人笑道:“先生不必多禮。我等只是來送孩子們,順道看看這新修葺的院子,不知解先生可滿意?”

解先生起身亦笑道:“既有新學舍,學生哪裏有不滿意呢?”

解先生一擡頭,敏心這才看清他的容貌。他一張方正臉,濃眉大眼,瞧著極為精神,氣質溫文爾雅,一笑唇邊就有一對深深的酒窩,給他平添了幾分親和神韻。

太夫人道:“如此甚好。”

“每日的課程是辰時三刻開始,如今已是辰時一刻了,您看是否該讓諸位學生入座了?”解先生側身朝屋內折了折,謙謙有禮地問道。

二夫人趕忙道:“這是自然,不能耽誤孩子們上課。”說著就朝太夫人看了過去。

太夫人微微頷首:“是該去了。解先生先上課,我們幾個做娘做祖母的,今日就旁聽半日,您看可好?”

受人雇傭,解先生自然沒有不答應的。他這邊領著孩子們進了正堂,那邊派了自己隨身的書童,帶著太夫人一幹人去了側廳坐著。兩室之間雖隔著兩堵墻,但窗門洞開,能看到上課的畫面不說,就連聲音也能聽個七七八八。

敏心跟在兄姐身後進了教室,驚異地發現解先生居然已經按年齡長幼給他們安排好了書案。因為教的都是幼童,就暫時不分男女,統一在一間屋子裏授課。

敏心年紀最小,就和次之的容心、寧哥兒坐在了第一排。媛心、瑩心、錚哥兒、宬哥兒坐在了第二排,錦心、繡心和欽哥兒坐到了最後一排。雖分了三排,卻也不是端端正正的三排,彼此坐案之間都有空隙和斜度,保證了每人都能看到先生。

等他們依次落座後,解先生就示意服侍各位小主子的書童丫鬟們都退了出去。

解先生背著手,慢悠悠地從前面走下來,先是向在座弟子解釋了一番自己一告假就是半年多的原因,而後含笑道:“入我門下第一條規矩,就是要自立。此後你們但凡在書齋讀書抑或習字,這添水、磨墨、洗筆之事,務必要自己來做。大家都聽見了嗎?”

眾人齊聲應了。

解先生接著道:“第二條,上課時不許交頭接耳,不許吵鬧——”話音未落,容心就高聲問道:“那解先生,放課了呢?”

聽得側室坐著的太夫人和程夫人直搖頭。

解先生先是哈哈大笑,而後認真道:“放了課,做完了課業,你們想幹什麽就幹什麽。就譬如你我在課上時可以是師生,下課了,也可以做朋友。”

容心有些懵懂地點了點頭。

說完了規矩,解先生就令學生先鋪紙磨墨,各自寫下了自己的大名。這既為摸清學生們的底子,也是一個認識學生的好方法。敏心暗暗讚了一句。

解先生背著手,在各張書案旁的間隙裏來回巡視。

敏心的大名“徐徵宛”雖筆畫較多,但她畢竟內裏是個二十多歲的成人了,在夏嬤嬤教導下習字已有三月餘,握筆寫字的手感早就尋回來了,先不論字寫得如何,總歸是寫得快的了。

解先生走到瑩心媛心案旁時,笑著點了點頭;走到欽哥兒身邊時,卻是皺起了眉,一邊搖頭一邊接著朝前走;行至敏心身旁時,見她小小年紀,居然已經寫完了,其“徵”字型覆雜,也沒有錯上一筆,有些意外地揚起了眉毛;待他一轉身,看到寧哥兒書案上的字紙時,一時竟失了態。

他一字一頓地念出“徐徽寧”,而後頓足細細欣賞,越看心下越驚喜,忍不住讚道:“好字!好字!筆下字形筋骨初成,不衫不履,方圓兼備。以這般年紀來說,實屬難得!實屬難得啊!”

解先生道:“好好練習,假以時日,必成一代大家!”

得此稱讚期許,寧哥兒不驕不躁,只是站起身來朝解先生施了一禮,沈靜道:“謝過先生誇獎。”

解先生忍不住又問:“以你的年紀,怕是習字也沒有幾年,能寫出這般筋骨的字,不知是臨的哪位大家的貼?”

寧哥兒垂睫道:“初臨柳貼、後學趙書,如今臨的,是家慈之作,學其書意。”

解先生感慨了一番:“令堂出身錢塘世家,想必也得了莊穆公的真傳。”

文穆公程毓止,正是程夫人祖父,寧哥兒外曾祖父,乃本朝書法名家,逝世時文宗睿皇帝親自擬定了謚號“文穆”。

解先生摸了摸自己的下巴,笑笑,轉身收好了其他人的字紙,認了一遍人頭後就命諸位弟子取出書本,先從《論語》講起。

這半日很快就過去了。

上了半天課,解先生心中對幾個學生的進度已有了盤算,等時香燃盡了第二支,嵌在香柱裏的小銅珠落下來砸到承盤上時,他就闔了書本,溫聲道:“上午的課就先上到這裏,大家可自去歇息。”語罷,含笑看著滿室弟子歡呼跑出了教室。

側室裏的太夫人和諸位夫人旁聽了半日,見解先生授書時循循善誘、深入淺出,幾個第一個聽課的孩子沒有出現反感的情緒,當下就放了心。

程夫人去年年底才帶著孩子們回到燕京,此前只有瑩心和宬哥兒上過解先生的課,雖以宬哥兒那活潑蠻皮的性子都說解先生教得好,但她一雙小兒女畢竟是舍了命才生下的,不免提心吊膽。

太夫人笑著側首:“如何?這下可放心了吧?”

二夫人:“解先生是我父親托了人,費了好大勁兒才尋到的,雖只是個舉人,卻是教出過好幾個進士的!教書口碑不知有多好!”

程夫人含笑,順著她的語氣講下去:“是,托了二弟妹的福了。”

二夫人先前箭弩拔張不過是想在太夫人面前掙個面子罷了,見程夫人如此識趣地順著話擡舉了她一把,她暗自哼了一聲,起身找她寶貝兒子去了。

“敏姐兒!上課累不累?”江氏已經接著撲向她懷裏的敏心,用帕子給女兒擦了擦臉,溫言軟語地問道。

敏心小臉紅撲撲的,滿是興奮之色,她搖了搖頭:“不累。”她著急地想和江氏說著學堂上的見聞,聽得路過的程夫人微微笑了起來,俯身柔聲道:“別急,慢慢地說,你娘又不會跑。”

江氏聞言笑了起來,一把摟住女兒:“你伯母說得沒錯,我們慢慢地。”

敏心嗅著江氏身上熟悉的馨香,眨了眨眼把淚意逼下去,緩緩點了點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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